·小　比·

２０００／２／３
天气　晴

　　星期四我照常在我们住的小城彭特妮（ｐｅｔｏｎｅ）图书馆看书，照常在走
道旁边那个靠落地玻璃窗的小角落上静静呆了一天。我在惠灵顿维多利亚大学上一
个夏季的课程已经快一个月了，因为是出国后第一次上正式的课程，十分紧张，但
是没想到刚刚结束的中考还是拿了个高分。也许是低能的标志吧，我想，但是就此
胆大了些，白天也就常看些闲书。今天便在图书馆里找了些有关新西兰历史的书来
看。图书馆员给我热心地抱了好多孩童历史读本以照顾我这个外国人。

　　“因为是外国人……我想借些简单的……”我颇有些抱歉地说。“不不，这些
书给我们看也很好！”管理员赶紧帮我打消顾虑。说实在的，在新西兰这样的移民
国家，强调你是个“外国人”是不必要的，反而好多人会很抱歉他们让你有了这样
的想法，会一个劲热心地帮你，好象是说“外国人”反让他们感到太见外了。你说
你“英语不好”，他们会赶紧安慰你，说他们见过更糟的。不管是否真的，这样的
包容态度都已经让你感动。

　　于是我安安心心在玻璃窗下看了半本《给孩子讲新西兰历史》，对一世纪前英
国移民到这里的艰苦生活十分感慨，那时遍是沼泽地和灌木丛的孤岛如今变成这样
一个美丽平静的文明国度，其间所经历的奋斗可想而知，想比之下，我们这些新移
民是已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现在的海?
因为大家没有想到当年白人新移民是经历过何等的拓荒苦斗才有今天的成就？也许
中国人是太安于本来的固定文化传统了吧，所以才有现在动就唏嘘不已的状态。

　　一直坐到管理员在后面叫声“对不起，我们要关门了！”我才赶紧站起来，一
看钟，五点半了。于是赶紧步行回家。

　　吃饭桌上，公公婆婆告诉我，明天就是旧历除夕了。“啊”我大吃一惊，想想
往年现在正在将单位分的冰冻鱼和猪下水之类往家拉呢。于是记起前天打电话到国
内，爸爸在电话里说“就要过年了”时那种格外低沉的嗓音。

　　于是“过年”的感觉，突然象一颗被遗忘的良心一样跳动起来。这才发现这将
是我移民以后在国外过的第一个旧历年。

２０００／２／４

　　早上早起去惠灵顿上课，坐在一大帮白人同学里面，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的讲
义，天下文章一大抄，多年以来虽觉得大学是神圣知识殿堂，但是每听那些读将义
的老师上课，总觉得这里常也是个流水化作业的混日子之所。而且目前看来中外都
是如此。于是我象高中数学课一样开起小差来，在草稿上写春联——这是一个在教
堂做义工的华人女生交代帮忙的。给他们庆祝春节时贴的。

　　我在草稿上画了两句“春华秋实新岁易得实难得，风平浪静旧事难忘也该忘”
，实在是想不出它联了，就又将以前记得一句“龙腾马跃山川笑，草长莺飞万物新
”也写下。写着，旁边的金发女子用快到我听不懂的话向老师提问了，没人知道我
开着小差。我掂着我暂时无人问津的对联，一时有些寂寞起来。我是不主张出国后
还抱着最后贵族情结的，在别人的国度里就要学会融入。但是这一刻突然有些遗老
遗少起来。可能是因为这个“过年”吧，在潜意?
定的一种东西。回头，看到班上比我年小好几岁的马来西亚籍学妹丽韵。于是象见
到救星一样挥手了。课间便一起小声谈起来，马来西亚华人是已经在外三四代了，
但还保持完整传统，丽韵作为移民第四代，依然国语闽南话都流利，而且知道冬至
节要吃汤圆。丽韵看了我的春联，她想了想问我知不知道“冰比冰水冰”的下联。
这是丽韵知道的唯一对联。我没有埋怨我的没有知音，真爱古文的人都在国内呢。
我也不必隔山打牛状。

　　“春节快乐！”我们很是心有灵犀地互相微笑再见。奇怪，过年的心绪，竟然
象个被娇惯的孩子一样，到了不满足她不行的地步。传统在我们心目中究竟是重是
轻？真是个谜。但是周围依然平静得不可原谅，是新西兰一个普普通通的长白昼夏
天。海鸥在晚霞中展翅，我目睹这熟悉的美丽景色，却突然起了如此寂寞的情绪，
想了很久，却是因为爸爸电话里那句“还有几天就过年了”。那样低沉的声音里面
，是否有对我这个远游的女儿的不满？过年，好象真的是还债的日子。好象是因为
这万里关山的距离，才看清我们那个年是啥样的一个兽，我们那个古旧的传统又是
一个如何伤感着的，恋家的孩子。我在黄昏轻轻落下泪来。

２０００／２／５
天气　晴

　　因为时差，我觉得守岁没有意义，昨天就按时睡了。中国的大年初一在这里不
生效，我今天依然去给华人小学的孩子上周末的课。

　　既然是中国年，当然要给孩子们讲点新年的故事。但是没想到一问起来，班里
十几个华人孩子有一大半不知道春节。难怪，都是移民第二三代的孩子，父母忙着
融入主流文化，就疏忽了讲“妈妈过去的事”了。

　　你最烦恼的可能就是看到一个明明是中国人的人跟他说不通中国话，不过出国
以后慢慢就习惯了这样的“香蕉”。

　　也想到前天看到的十九世纪英国移民历史上写的，“当男人在艰苦的移民生活
中逐渐堕入酗酒和野蛮状态中时，同来的女人们坚持让他们保持英国绅士对女人的
礼貌风度，并坚持早祷晚祷。”历史书上的结论是，女人在移民中发挥不可估量的
文化意义。于是，英国早期移民才保持了自己的文化。但是后来的其他民族多多少
少还是被强势文化所同化了。

　　教完“年”的故事后，让小朋友们自己在课堂上作中文贺卡，有个小女孩的贺
卡让我难忘。她用铅笔将自己左手的拇指印描下来，添上鼻眼画成一个伸长的马头
，在上面写上“妈妈”，跟着在纸的对称处，用右手拇指拓了同样的“爸爸”，下
面中间画了一颗小小的心，写上“我”。里面是她刚学会写的，歪歪的汉字：“爸
爸妈妈，春节快乐！”

　　于是我很开心地，结束了这堂大年初一的华语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