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跳蚤市场上摆摊，无论是最初的第一闪念到最终目的都只一 个：□银（赚钱）。但是，从跳蚤市场猎鱼而归，我所认为的最大收 获与每次喜孜孜细数不疲的纽币却无瓜葛。从跨越国门的第一天到经 年后的今天，胸脯虽依然不断国人洋人之异同的感慨；但从跳蚤市场 这个窗口所见所闻，仍然使我有如新大陆发现。纽西兰是世界第四大 移民国，这个窗口里观察到的不只华人与英裔纽西兰人的不同行为模 式，还看到多个民族的不同特性与差别。

　　奥克兰的华人不过约八万之数，但百分之八十的客源来自华人， 座位有一百以上的中餐馆猜猜有多少？超过40家！跳蚤市场上的情形 恰与此相反。我摆卖的是日用百货，百分之九十是中国货，但光顾的 同胞不到顾客的百分一，而到跳蚤市场逛街的华人是这比例的十数倍 。他们到跳蚤市场上买什么？百分之九十的人是为了他们无法从原居 地移民时一齐带来的每天必用品果蔬食物而来。至于耐用品，只要一 线可能；百分之九十未到随心所欲花钱境界的中国人都乐意从原居地 带来。一个朋友，在我认识他的时候，是他在纽西兰定居安家的第三 个年头，还用著原居地带来的洗头水。他们从原居地带来的厕纸足足 用满两年。许多拔根移往海外的中国人，会将整个家塞进数量不一的 货柜箱里，大至汽车，运往移居地。货柜里往往还有许多空隙，于是 便宜了用厕纸填充的新意念。

　　精打细算是一种美德。但物极必反。一些开著“奔驰”而来的阔 太，会为一元几角展开拉锯讨价战。中国人的还价功夫堪与闻名全球 的中国功夫媲美。

　　经过摊前，偶尔驻足的同胞，不管买或不买，有意无意，总要摸 一摸、翻一翻样品，还一还价，是为常规动作。还完价，并不买。是 日子闷得慌找人聊天？还是作市场价格调查？若有购买意欲者，一上 来便无情杀价，死缠烂打，马拉松、持久战；十八般武艺使尽。他们 算术才能超人，手起刀落，总是价格的七寸处。还价道行令我肃然起 敬，最后我总是被迫就范。这事情令人费解，怎么越是同胞越不让我 活了？

　　一对父母要为儿子买一个学生书包，却将学生书包以外的旅行袋 也翻了个遍，然后开始还价：“看在中国人份上，我特来帮衬你”。 这时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小男孩蹦出一句，续上他父亲的下半句：“看 在大家都是老乡，能不能便宜点？”我惊呆了眼睛！望著眼前这个儿 童，戴著副遮挡半个脸的大眼镜，满面稚气，童声可爱，瞧那样子满 打满算也不过七、八岁，我对其父亲的遗传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他 要的包我标价20元，他还价10元，也许从国内出来的人都有对个体户 标价的商品都须大砍一半的经验。他同时也应该知道，在法规健全的 西方社会，暴利乃无藏身之处。同样的商品，跳蚤市场上的价格常常 只有超级市场的四分之三或三分二。我的进价如实相告是16元，只想 赚4元。价格还到17元，我坚决不还了。对方摸到我坚守的底线了，抛 出一句：“我买两个，33元；怎么样，一口价”。真是出其不意，攻 其不备。别人做生意是怎么赚钱我不清楚，而我的“生意”却是几毛 钱、一块钱地数回来的。仅为5毛钱，我再次让步。于是──他并没有 掏钱，只是说：“我一会回头买”，扬掌而去，再没回头。

　　纽西兰人的购物模式，与此形成截然反差。不论我眼测中的富裕 者或穷人，购物风格何其一致却恰与华人相反：几乎从不讲价，只要 是想买的商品，付了钱便走。偶尔有还价的，多是绅士式，在递钱的 时候送上一句：“可以优惠吗？”在我一句“对不起”之后，决不会 因而将伸出的手缩回。与其说是讲价，毋宁说是打趣。临走，还一叠 带笑的多谢，彷佛赚钱的不是我而是他，此类笑谢也许要等到免费大 赠送方能在中国人面上看到。纽西兰人往往就买摆出来的样品，中国 人从来不买样品。纽西兰人对所购之物总是品详优点，中国人总是尽 挑毛病。

　　讨价还价并非中国人专利。别的民族，也有还价的嗜好。细细察 之，如有不明国籍者，我便试图探询。诸如：伊朗人、越南、柬埔寨 人、苏联人、南斯拉夫、索马里、南美人等都有讨价之嗜好。有的白 人顾客问不准是哪里人，但凭著第六感官与共同的社会主义历史形成 的精神世界的相近，使我能准确猜测出他们来自东欧社会。当然，他 们的讨价招数远在中国人之下。我很快又发现，中国人的还价本领居 然还不是举世无双。这一桂冠让印度人夺去；印度人的杀价本领直叫 人瞠目结舌！被其一砍，连还价余地都没有。一砍就是半价，就是成 本价以下，极少可以成交。一位年约50的印度妇人，极具马拉松赛跑 耐力。为了一个学生背包磨了我半天，我极不耐烦，却须耐著性子， 那书包进价12元，我卖17元，她还8元，我说13元，少一分钱不卖。他 走了。一会又回来再磨。知道价钱已尽头，便说去拿钱。钱拿回来， 我一数，只12元，她说只有12元，一分钱也没有了，我不卖。然后她 在身上摸了一通，掏出5毛钱。她赢了，我再没有耐性与她周旋下去。 她将我的存货桃了一遍，服务了她近一个小时，只赚了她5毛钱。她拿 著书包满面不高兴地走了。这故事到此也该结束了。然而，再富想像 力的小说家也设想不出它的结局来。一个月后，那个引起我不悦快的 面孔又出现我面前，手里拿著那个书包，怒目相见：“这袋怎么搞的 ，一个月不够就烂了，退我钱！”。我仔细找，才找到包底逢合处有 一小缺口。这种书包卖了很多还未有过退货纪录。一个念头划过脑际 ，怎么退货的尽是印度人？我按照常例给她换一个。“不，我要退还 我的钱”。她语气不容争辩。一场争辩之后，最后我只好把钱退给她 。印度妇人刚走，邻摊的洋人告诉我，那边有一摊位同样的书包12元 可以买到。我恍然大悟。我除了对其精神的叹服之至，实在无话可说 。
　　这些爱好讨价还价的民族，有一个共同特色：来自贫穷地区。莫 非贫困是唯一原因？但是有一个民族或许是比他们更贫穷──纽西兰 的土生土著毛利人以及来自周近岛国的岛人，因为他们中许多人靠国 家救济金为生。然而当他们购买物品的时候，却从来不讲价。其付款 的豪迈风格，连本地白人都自叹弗如。不但付款豪爽，一次购买的东 西也特别多。开店的中国人有一共识：“毛利人、岛人的钱最好赚” 。“那些毛利人，洋人好蠢”--此语是我常听到的朋友们耳熟能详的 对话。穷不能说明一切，那么原因何在？

　　自然，讨价无罪。还价的艺术还展现一个人，一个民族的聪明度 。在一个众多移民的国度，在我对各民族的观察比较中，中国人、印 度人的精明度彷佛比别的民族略胜一筹。然而，这两个超级人口大国 ，为何至今不能成为世界经济强国□